第一章 三年后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
  春过了是秋,秋过了是冬,凝神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三年的时间,足够新的国家兴起,旧的国家灭亡,当旧的英雄鞠躬谢幕,亿万民众期待着新英雄的到来时候,维纶丝的大军已将城堡和村落一个个沦陷,当沉睡的亡灵被魔法再次唤醒,新的力量不断加入混沌阵营,恩诺拉斯的天空再也不曾晴朗。
  茂密的森林中,几个衣裳破烂不堪,神情恐慌焦急的魔法师们正在跌跌撞撞的前行,他们中有两个黑袍法师,一个白袍法师,还有一个红袍法师。若是过去,不同袍色不同信仰的法师是绝对不愿意走在一起的,可现在,他们却彼此搀扶着对方。
  当初被迫离开隐居处时,他们还有十多个同伴,可在曾经的墨羽团第一精灵神射手依格纳茨,而今让所有法师都望风丧胆的猎魔人依格纳茨带领的杀手集团“无衣”追捕下,他们只剩下仅仅四人而已。
  “法师间不应该再有内战,每一个人都是兄弟姐妹。”黑袍法师安看着身边另外三个法师,想道。
  安是魔法学校的老师,另外三人不过才十来岁,根本就还只是魔法学校来不及毕业的孩子,因为维纶丝大军的占领和猎魔人的突然兴起,魔法学校解散后,他们不得不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猎魔人是突然兴起的职业,据说堕落精灵维纶丝找到了那个失传的禁忌方法,可以把魔法师体内的魔晶石活活提取出来,移至到其他人的体内。只经过短短的一段时间,大量猎魔人产生了。
  而依格纳茨带领的无衣杀手们显然是猎魔人中最厉害最有效率也最让法师们害怕的,安从来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变成普通人。
  躲了两年的时间,猎魔人最终还是找到了他们。
  好在,前方就是塔克西隆。
  那里有恩诺拉斯新的英雄,吟游诗人口中的传奇,威名赫赫的龙枪骑士沃尔夫,和他的风暴之怒骑士团,十月联盟唯一一块没有被维纶丝大军占领的净土。
  树林中没有风,也听不见虫鸣和鸟叫,血腥的味道在渐渐远离。
  “或许,他们已经放过我们了吧。”安露出轻松的微笑,加油鼓励孩子们道。“坚持,只要在……”
  “飕。”
  一直墨色的利箭穿过重重树林,钉在安的心脏位置,年轻的魔法老师永远面带着笑容,安详的躺在地上。
  “啊!啊!啊!”
  孩子们乱成一团。
  他们的魔力早已干涸,面对着这隐藏在黑暗中的未知敌人,孩子们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飕。”
  又一个孩子在恐惧中倒下。
  “跑啊,跑啊,快跑啊。”十四岁的小莱恩只听见安的声音仿佛在脑海中大吼。
  “跑啊,快跑啊。”他迈开双腿,不断对自己说。
  伙伴们的哭喊声渐渐远离,小莱恩哭泣着,迈开沉重的双腿在树林中没头价的乱串。恍恍惚惚中,他看到了一点灯光。
  ※※※
  “砰。”巡林客托尼卡看着茅屋的木门被粗暴的撞开,一个明显脱力的孩子昏倒在自己面前。
  “又一个 。”托尼卡把孩子扶起来,自言自语道。这两年来,他已经碰到了好几起相同的例子。
  稍微查看了下孩子的情况,确定没有生命危险后,托尼卡从墙壁上取下那张巨人骨头做成的大弓,再把长剑插在腰间,大步走出门去。
  “呜哇……呜哇……呜哇。”他仰天大吼,不多久,一头金色的狮鹫落到他身边,威风凛凛。
  “可能是一场硬战呢。”他摸摸铁羽的翅膀,狮鹫尖啸着拍打翅膀飞上天空,在托尼卡头顶盘旋。
  巡林客托尼卡随手抓了把风嗅了嗅,完全闻不到猎魔人的气味,“他们这次是针对我而来么?”他想着,心里面从未有过的感觉有些隐隐不妙。那种感觉,还是很久很久之前的那天,米雅莉魂归天国的时候才曾经有过。
  “糟糕,米雅莉。”托尼卡打个呼哨,甚至顾不得藏匿身形,抓着骨弓就朝那个开满了丁香花的回忆之地飞奔而去。
  远远的,那纯洁无暇的白色丁香花依然灿烂茂盛,还有星星点点的紫丁香点缀其中,就像米雅莉本人那样美丽。
  树木们都很平静,风的气味也纯净无比,在这漫天血火的恩诺拉斯大陆,这块小小的回忆之地竟然不沾染一丝一毫的战争烟尘。
  托尼卡悬挂了半天的心总算放下去。
  风还是那么静。忽然,没有任何征兆的,墨色羽箭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射向托尼卡。
  随着墨色羽箭的划破惊鸿,曾经的墨羽团第一精灵神射手,无衣杀手团的王牌杀手依格纳茨缓缓从树林中走出来。他那原本应该双持匕首的杀人之手,却正在缓缓的抚mo一具骷髅头。
  墨羽箭擦着托尼卡的耳朵斜斜飞出去,钉入他身后的大树上,几乎全部没入数中,只留下短短的箭尾。
  托尼卡不由得脸色大变,刚才那箭如果再正一点,自己是万万逃不掉的,“你是在警告我?”他拔出长剑,左手悄悄移动到腰间隐藏的匕首上面,准备随时扑上去和这个陌生人作近身缠斗,绝不能让他射出第二箭。
  “不,我只是在盛情邀请你加入吾主维纶丝的军队。”依格纳茨微笑着回答。
  与此同时,阵阵小男孩的惨叫声从托尼卡茅屋的方向传来。
  “无耻。”托尼卡握剑的手捏得更紧了。
  “那小孩已经成为吾主维纶丝大军的一员了,巡林客托尼卡,你终归是没得选择的。”依格纳茨缓缓摇摇头,踏着月虚步后退几步,眼看就要隐入树林中再也不见。
  “你休想。”托尼卡连忙纵身猛扑,同时左手的匕首激射而出,快若闪电。一直在低空盘旋的铁羽也尖啸着俯冲而下,巨大的双翼带起阵阵狂风。
  可他们还是太慢了,依格纳茨的气息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朦胧的残像片片碎裂。
  “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的心愿,让你和米雅莉相会吧。”声音仿佛是直接从虚空中投射而来的,让人摸不着方位。
  接着,阴森森的哀嚎声混杂着类似女妖尖啸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狮鹫铁羽哀嚎着冲向高空,托尼卡痛苦的半跪下来,双手捂着耳朵,长剑斜斜的驻在地面支持着那战栗的躯体。极度的痛苦中,他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
  若有若无的歌声从地下飘来,那声音是空洞的,沉闷的,不带丝毫的感情,仿佛是金属盒子中的机械木偶在发声……地面是真的在震动,泥土仿佛喷泉般的往外喷薄,歌声也越来越清晰。
  谁曾造不倒的殿堂?
  谁曾见不朽的国王?
  菖蒲上的蜻蜓,
  用一生飞折翅膀。
  更有谁的脸庞,
  永远沐浴阳光?
  一只纤纤素手从泥土中探出……
  托尼卡缓缓的站了起来,他专注的盯着泥泉中央的那个渐渐浮现的身影,所有的事情都已经与他无关,再感觉不到痛苦,再感觉不到悲伤。
  剩下的,只有一点点的期盼。
  那是具完好无损的躯体,淡紫色的丝质长裙,飘逸的白色绸带,还有那悬挂在胸前的五彩星形琉璃饰坠。
  她是那么的一尘不染,一切的一切都宛如二十多年前,若不是她那空洞无光,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眼神。
  剑丢在地上,弓也被随意抛在脚下,巡林客托尼卡张了张嘴,喉头却一阵苦涩。
  过了好久,他才终于轻轻的问道。
  “米雅莉……你还好吗?”
  但米雅莉仿佛完全听不见托尼卡的呼喊,空洞的眼神里面没有丝毫色彩,她就这样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米……雅……莉?”托尼卡不自觉的踏上一步。
  空洞的米雅莉转过头,手中燃烧起一团火焰。
  “你……好……么?”托尼卡看着熟悉的火魔法,双臂张开,又不自觉的踏上一步,火焰立刻从米雅莉掌心飞射过来,巡林客狼狈的原地打个滚,几束烧掉的发丝随风飞扬。
  “米雅莉?”
  火光中,托尼卡看到米雅莉僵硬的脸部肌肉动了动:那个表情,仿佛是在哭。
  “依格纳茨,你给我滚出来!”托尼卡终于愤怒了,他敏捷的拾起长剑,张开骨弓,大喊起来,“出来!出来!出来!”
  “呵呵…这份大礼还满意么?”依格纳茨的不知从何就站在了米雅莉的背后,怪声大笑着说。
  “你把她怎么了?”托尼卡愤怒的吼道,拉满的骨弓死死的瞄准着面前这瘦小的精灵。
  “维纶丝大人传我操控死者的艺术。”依格纳茨抚mo着掌心那碧绿的骷髅头,阴笑道,“我成全了你一辈子的梦想,你如何感谢我呢?”
  “米雅莉已经死了,你不能打扰她!”托尼卡冲着杀手大吼道,紧绷的弓弦甚至快要断开来。
  “你怎么可以这么诋毁维纶丝大人呢?维纶丝大人倾听到你的心声,刻意让我带着碧绿颅骨来让你们团聚呢!”依格纳茨说,“本来你过去多次破坏我们的事情,可维纶丝大人也都不计较了。”
  “一个人旅程太过寂寞,你也一定想要爱人陪伴吧。”碧绿的骷髅头发出绿莹莹的鬼火,把米雅莉完全包围。
  火光中,美丽的倩影伸开了双臂。那样子,仿佛是在飞翔。
  “我不得不警告你,如果现在受到攻击,米雅莉会被这些魔法火焰烧得灰飞烟灭、片甲不留。”像是捉摸到了托尼卡的意图,依格纳茨提前警告道。
  箭在弦上,却怎么也发不出来,二十多年前那幕再次清楚的浮现在托尼卡眼前。
  “再也触摸不到了……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米雅莉……再也看不到了。”
  萤火中,紫衣翩翩的丁香公主双臂伸展,一步一步朝着托尼卡走去。
  “米雅莉,就让我们去那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在孩童的梦中穿行吧。”托尼卡丢掉骨弓,伸开双臂迎上去。
  他期待着,一个酝酿了二十年的深深拥抱。
  鲜红的血从托尼卡胸前潺潺流出。
  芊芊细手缓缓穿过托尼卡的心脏,一滴泪光却从她空洞的眼睛中滴下。
  阳光下,即使拥有双手也不能再度拥抱。
  可托尼卡感觉不到没有疼痛,也感觉没有恐惧。他闭上眼,轻轻释放出那酝酿了二十年的,无比香醇的吻。
  开往塔克西隆的浩浩荡荡亡灵大军中,又加入了两个奇怪的亡灵,那是一个用弓的亡灵猎人和紫衣翩然的亡灵女法师。
  他们的手总是牵在一起,永不分离。